（图片来源：whiskyadvocate.com）
撰文 | 河边的卡西莫多
审校 | 乌其多
每天凌晨4点，都是苏格兰彼得黑德港最忙碌的时刻。数百艘捕捞深海野生鱼类的渔船，会从寒冷的北大西洋返航至这里。这里是欧洲最大的渔业港口之一，整个苏格兰超过40%的鱼获在此登岸。
2025年，彼得黑德港鱼类捕捞量超过了18.8 万吨，这里也是英国最大的白鱼拍卖市场 图源：undercurrentnews.com
就在距离彼得黑德港大约半个小时车程范围内，坐落着好几座著名的酿酒厂。在这里，苏格兰“特产”威士忌被源源不断生产出来，再被运往全球各地。
“海鲜+美酒”，似乎二者只能做搭档，互相不能代替。不过在今天，它们之间有了更多的联系。
目前全球每年大约会捕捞9000万吨深海野生鱼类，相当于地球上每个人每年都会消费大约11公斤。尽管野生鱼获的捕捞量整体呈下降趋势，但因为一种营养物质的存在，每年还是有大量的野生鱼类被人类捕获，这就是Omega-3脂肪酸。
Omega-3脂肪酸是一类不饱和脂肪酸，包括有ALA、EPA和DHA等。这类脂肪酸有助于维持细胞膜结构、调节胆固醇代谢，并参与皮肤健康与炎症调节，特别是在幼儿生长过程中，具有促进大脑、视网膜及神经系统发育的作用 图源：drbeurkens.com
不过我们人类自身是无法合成Omega-3脂肪酸的，只能靠吃鱼油或者鱼类进行补充。这就是我们为何要继续捕捞野生鱼类的原因了，它们是人类和宠物补充Omega-3脂肪酸的最重要来源。
即使是我们吃到的养殖的三文鱼、鳕鱼或者海虾，其实也依赖于野生鱼类。大量的沙丁鱼、凤尾鱼等野生鱼类被打成鱼粉，作为饲料投喂给了人工养殖的鱼类，形成了非常独特的“以鱼养鱼”的渔业模式。
希腊沿岸的一个渔场。尽管在表面上看，养殖鱼类能够缓解野生鱼类的捕捞压力，但实际上很多养殖鱼类都是以野生鱼类制成的鱼粉和鱼油为食 图源：Wikipedia
但如果我们继续溯源，会发现深海中的鱼类，其实也只是Omega-3脂肪酸的“搬运工”，自身也不能合成这类物质。这类物质的真正来源，其实是海洋食物链底端的微藻和浮游植物。
水产养殖中常见的几种活饵微藻。微藻的种类众多，据估计大约有30万至80万种。这类生物结构简单，个体非常小，喜欢随着海水自由漂荡。常常出现在保健品市场中的小球藻、螺旋藻、雨生红球藻都属于微藻的范畴 图源：doi.org/10.1111/raq.12869
很多种类的微藻可以直接合成Omega-3脂肪酸，随后再通过食物链，层层吸收和浓缩后，最终累积到大型深海鱼体内。
那么，与其捕捞大量野生鱼类，尤其沙丁鱼、凤尾鱼等还是海洋中须鲸类的主要“口粮”，我们能否人工饲养微藻，“砍去中间商”，直接利用微藻提取Omega-3脂肪酸呢？
微藻饲料在水产养殖中的潜在作用示意图。微藻饲料对水产养殖动物的采食量、生长、肠道健康、免疫力和抗病能力等方面均有积极作用 图源：doi.org/10.1111/raq.12818
微藻的养殖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藻类生长需要浓度较高的营养液，尤其是高浓度的氮、磷、钾和糖类物质，人工配制培养液的成本并不低。
转折点就此出现！这就要说到文章开头提到的威士忌了。作为一种高度酒，威士忌在生产过程中是需要进行蒸馏的，此时就会产生大量富含糖分和营养物质的废液。
威士忌蒸馏装置 图源：dhmo.co.uk
一直以来，“蒸馏废液”处理起来都很麻烦，如果直接排入水体，会导致水体富营养化，引发水华出现，破坏河流和海洋生态。但反过来看，废液中的物质，恰恰就是微藻最喜欢的“肥料”。于是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产业，就此结合在了一起。
几种不同的藻类培养反应器系统 图源：chemistryviews.org
2016年，一位名为道格拉斯·马丁（Douglas Martin）的学生，在爱丁堡大学完成毕业论文期间，无意中有了蒸馏废液饲养微藻的想法。在毕业后，他就成立了一家名为“MiAlgae”的公司，开始养殖微藻：
工作人员会先把高浓度的威士忌废液稀释和预处理后，降低液体的酸度和盐度，再放进专门的培养罐里养微藻。通过光合作用，微藻在吸收了废液中的营养后，就会在大量繁殖的同时合成EPA和DHA等物质。由于是人工培育，这样的微藻完全避开了海洋里的重金属（比如汞）和污染物，其Omega-3脂肪酸的纯度比鱼油还高。
MiAlgae公司的一个发酵工厂 图源：dailymotion.com
不仅如此，养殖微藻后的废水，还可以回用于蒸馏厂，实现了水的循环利用。根据MiAlgae公司的预测，单个工厂每年就能回收约1440万升水，如果在苏格兰10%的蒸馏厂推广，年节水量将接近1.9亿升，相当于三百个奥运标准泳池的容量。
这些养殖产生的微藻，主要有两个去处：一个是直接代替鱼粉，用于水产养殖饲料，目前主要用于北海的三文鱼养殖；另外一部分则是用于宠物食品，作为Omega-3添加剂加入到食物之中。
MiAlgae公司生成的鱼饲料 图源：vegconomist.com
根据公司的测算，每生产1吨藻类，可以替代相当于60万条野生鱼所能提供的Omega-3。截至2024年，MiAlgae的年产量已经突破3000吨，也就是生产的微藻，已经可以代替18亿只野生鱼类的捕捞量了。
目前，类似的微藻养殖产业，在全球很多国家也有开展。我国也有多家企业的模式与MiAlgae相似，虽然原料不一定是威士忌废液，但核心都是“循环利用、环保可持续”。
微藻循环模式 图源：innovationnewsnetwork.com
MiAlgae如今已经成为了苏格兰地区著名的科技创新公司，而道格拉斯也计划继续扩大产量，去处理更多的威士忌废液，生产更多的Omega-3脂肪酸。
或许，“保护环境”在今天有着天然的正确性，但真的需要我们付出额外的金钱，牺牲原本能够获取的资源时，那就不是喊喊口号这么简单的了。拯救野生鱼类，保护海洋生物，从来都不应该是“干脆不吃鱼”那么幼稚的想法，而是应该用科学的智慧，找到可行的商业模式。或许这才是作为人类，与自然之间真正的平衡所在。
一只须鲸进食的场景 图源：coexistprojects.com
参考资料：
[1] 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Fishery Industries Division. The production of fish meal and oil[M]. Rev. ed. Rome: 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1986. ISBN 92-5-102464-2. OCLC 15735494.
[2] Parker M S, Mock T, Armbrust E V. Genomic insights into marine microalgae[J]. Annual Review of Genetics, 2008, 42: 619-645.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genet.42.110807.091417.
[3] Pioneering biotech company MiAlgae launch new omega-3 product[J]. International Aqua Feed, 2023, 26(6).
[4] BBC. Company invents ›whisky fish food‹ for farmed salmon[EB/OL]. (2018-06-06). https://www.bbc.com/news/uk-scotland-scotland-business-44383719.
[5] 36氪广东. 碳中和+医药健康，「小藻科技」打造微藻EPA产业闭环[EB/OL]. https://36kr.com/p/1250933467410181.
[6] The Earthshot Prize. MiAlgae[EB/OL]. https://earthshotprize.org/winners-finalists/mialg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