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主任刘嘉的办公室走出,我很难不去思考人类意识的本质。
当在瓢泼大雨中感受雨滴撞击指尖,或是沉浸在耳机旋律带来的躁动,我正在亲历意识,但说不清它是什么,是怎么来的。意识是所有人感知世界的滤镜,是自我存在的证明,也是科学与哲学的百年未解之谜。
刘嘉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人类会埋葬同类?在人类与猿猴分道扬镳的三百万年,我们不仅埋葬逝者,还会放锅碗瓢盆进去,甚至相信肉体死了之后灵魂还存在。这在刘嘉看来,是意识出现的旁证。考古学告诉我们,埋葬行为大约在距今四万年前才普遍出现,可以推测,人类意识是最近四万到十万年间的产物,这在人类进化史上是非常近的事。
就在同一时间段内,人的大脑容量增加了三倍。“神经元越来越多、组织形式越来越复杂,意识也许就自然而然涌现了。”刘嘉自然地秉持着一种极尽理性的还原视角。还原是指,他认为只要不承认意识是“上帝”的手笔,或源于某种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它就一定可以被解析,被复现,被某套数学或物理法则所约束。
AI正是人类已知法则的具象化。它完全按照逻辑运算与规定法则行动,即便是被称为“黑箱”的深度神经网络,其决策过程也在逐渐被“开箱”。人们愿意相信AI是可解释的。那么,AI有可能对人类大脑具备解释力吗?刘嘉的回答是,从结构上复刻大脑,一定是可能的。
只是,这并不意味着人类能理解意识的本质。这就好比,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艘能瞬间移动的外星飞船,我们可以扫描它,理解并复刻它的每个元件,甚至造一艘一模一样的飞船,但我们不能肯定这个复制品也会瞬间移动,也无法解释瞬间移动如何发生。
实践中,意识研究永远是间接的。意识是一种“属于我”的专属体验,我们永远无法通过扫描大脑,直接看到情绪和感受。科学家能做的,只是将可观测的大脑活动,与受试者口述的意识体验进行匹配。
这种口述甚至也不被信任。最新研究指出,人类大脑中负责分析推理和共情自省的网络,采用的是互不兼容的表达方式,且会互相抑制。当人类试图客观理解意识时,“身临其境”的体验感反而被压制了。受试者给出的反馈可能永远是“非真实的”。
这或许是意识研究陷入僵局的根源。当下,如果问意识是什么,大多数人会认为其源于大脑的物理活动,也有人认为意识超出科学的理解范畴,甚至可能是大脑营造的“错觉”。这甚至引向了对决定论和自由意志的终极探讨。如果大脑和世间万物一样可以被物理拆解,组成它的每个粒子的碰撞轨迹都能被其前一秒的处境所描述,那么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这样一来,世间所有人的命运,我们大脑看似能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从那时就是确定的。自由意志也是一种“错觉”吗?
刘嘉相信AI能帮助人类从哲学探讨中抽离出来。“先做出来看看”是他的目标。既然看到了模拟那艘外星飞船的可能性,为什么不试试呢?科学的魅力在于可证伪,他更想看到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来证明它错了”的东西出现,而非理论空谈。
1998年,一位美国神经科学家曾与一位澳大利亚哲学家打赌,预言到2023年,人类将发现大脑神经元产生意识的机制。显然,科学家败了。2023年6月,他公开承认赌输,并向哲学家交付了一箱葡萄酒。
一曲终了,指尖雨滴的触感消失。多年以后,也许有某个模拟大脑,被输入了相同的历史数据和环境参数,悄悄想起了它“曾读到过”的这则逸事。恰如此时此刻。
发于2026.8.17总第124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揭开人类意识的终章
记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