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以来，一种叫“崩老头”的新型网络灰色产业链正在悄然兴起。

什么是“崩老头”？“崩”，在方言里有“骗”的意思。“老头”，其实指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80后、90后男性，他们的共同特征是有一定经济基础。

简单来说，“崩老头”就是通过社交平台向“老头”发送日常问候，以恋爱、陪伴为幌子，小额多次地索取财物。“崩”一次的金额往往并不高，可能只是一杯奶茶钱、一次打车费，不足以让受害者警醒。

荒诞的是，网络上不乏到处求“崩”的“老头”，并声称“双方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恰恰是危险所在。

网友分享关于“崩老头”的看法 图源：视频平台截图

一

我们得先明确是谁在“崩老头”。

在许多“老头”眼中，对面的“人”是贴心、热情的红颜知己，知你冷暖、关心你的日常；也可能有一段“赌博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破碎的她”的故事，激发了保护欲。

而实际上，处在互联网另一端的人，可能是女性，也可能是假扮女性的男性。那些身份往往是假的，却总能精准戳中中年男性“被需要”“被崇拜”“被依赖”的情感软肋。他们本以为遇上了特别的人，其实遇到的是一套被反复验证过的话术脚本。本质上，这是一种建立在虚假人设基础上，包装成“你情我愿”的骗局。在许多曝光的案例中，“崩老头”者往往同时“崩”着几十个甚至数百个“老头”。那一句句温柔暖心的“早安晚安”“哥哥真好”，同时发送给了很多人。

这些单次小额的转账，通常被视为“自愿赠予”，如果累计金额较大，且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则可能涉嫌诈骗，甚至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此外，这不是简单的个人行为。目前，“崩老头”已经形成一条相对完整的灰色产业链。互联网上，售前指导、培训课程、信息转卖配套齐全，话术模板、人设包装教程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当一个“老头”被榨得差不多，或者自己“崩”腻了，就把账号、“老头”信息转手卖给下一个人，完成一轮收割闭环。

一个产业能演进到这种程度，说明它早已不是“陪你聊聊，顺便挣点零花钱”这么简单，而是目标明确、流程清晰、组织严密的精准收割。

记者潜入“崩老头”工具销售群，使用能生成虚拟视频的工具 图源：“大象新闻”微信公众号

二

许多被“崩”的“老头”，不是看不穿骗局，而是舍不得那个虚幻的梦。

一个成年男性有着基本的判断力，那些过分贴心的问候、从不拒绝的姿态、没完没了的索要，或许早已暴露了真实目的，但一些人却没有主动切断这段关系。

在一些“老头”的视角里，他买的是一种价值确认——你看，我也有被惦记的资格，我也值得被人花心思。这是一种认知错位，把情感的陪伴当成了一场可以通过付费实现的游戏，把被收割当成了自身魅力的证明。

这种错位不是偶然的。往深一层看，80后、90后这一代人，正处于生活压力较为集中的阶段，不少人背负着房贷、车贷，是家里的顶梁柱，工作上更是不敢松懈。他们的疲惫是真实的，渴望被关心的需求也是迫切的。

当这样的情感需求在现实生活中长期落空，就容易转向虚假的情感关系，甚至道德底线也出现松动。“哥哥辛苦了”“今天过得怎么样”“记得按时吃饭”，几番嘘寒问暖，有时就撬开了部分成年男性的心房。

可这真的能拯救那些“老头”吗？事实上，他们自以为买到的关心和惦记，不过是几句万能话术、几次刻意问候。批量复制粘贴的消息里没有真感情，更多的是算计。这种廉价的快感，尝起来甜，却没有半点营养。

更麻烦的是，人的情感阈值是会变化的，当一个人习惯被无条件崇拜之后，慢慢就容易对真实关系里那些必要的磨合、偶尔的沉默、对方累了不想说话的时刻失去耐心。

在这种虚拟陪伴中，“老头”的困境没有被解开，它只是被暂时盖住了。这种关系没有真实的基础，维系它的只有持续付费。一旦价值耗尽，留下的只有人财两空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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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崩老头”的叙事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句话颇具迷惑性。

有人会说，一次二三十块钱，至于上纲上线吗？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小额”上。正因为金额小，很多受害者会下意识觉得不值得报案，平台懒得认真管，法律上又很难达到立案标准，这才让操作者有了把“违法”标榜成“陪伴”的底气。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条灰色产业链对社会的腐蚀不容小觑，一些年轻人正在卷入其中。在一些社群里，“崩老头”被包装成门槛低、操作简单的“搞副业”“赚零花”的门路，话术教程被当成武功秘籍一样传播。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很可能还没来得及理解什么是真正的亲密关系，就已经习惯性地把它看作是一场正常的博弈和收割。这种对年轻一代价值观的误导，危害性远超单纯的金钱损失。

治理“崩老头”乱象，不能靠某一方单打独斗。法律上，要刺破“小额”的伪装，让“零成本”的侥幸心理无处滋生。平台上，不能再置身事外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异常行为并非无迹可寻，关键在于有没有实实在在去管。社会层面，更要正视那些被长期忽视的情感需求，积极疏导社会情绪。

落到个人层面，与其在对话框里买关心，不如回到真实的生活里；与其总是活在对现实关系的指责抱怨中，不妨也从自身找找原因，通过积极改善现实关系来提升自身情感需求的满足感。对于已婚人士而言，更要坚守道德底线，积极承担起家庭责任，为融洽和谐的家庭关系建设付出更多努力和耐心。关掉那个永远在索要的对话框，给身边的家人朋友打个电话，用沟通交流代替逃避和互相指责。毕竟，虚假的温情终究是镜花水月，那些与亲人、朋友、爱人相处的欢乐与泪水远比虚假的讨好要有意义得多。

在许多人的朴素认知里，情感是无价的、不可交易的，现在它却被明码标价售卖。我们或许该问自己一句：当有些人把“崩”视为“搞钱”捷径，有些人在虚拟崇拜中寻找慰藉时，那些不标价、不算计、不预设产出的真实关系，还有多少生长的空间？

这个追问，不妨留给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