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几年前,一个人要创业做软件需要做什么?——租办公室、招设计师、找开发外包、跑市场、做推广……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而现在,一切似乎变得更简单了。政府提供免费办公场地,AI负责写代码、做设计、审代码、管客服,创业者只需要专注于一件事——判断方向。

“95后”青年卢冠男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之一。年薪百万,大厂七年,他却选择30岁辞职创业。仅仅只过了一年,他的AI营销工具“小加同学”有了400万注册用户。

但在这个时代,创业是否真的就变得“简单”?也许这个问题需要被拆成两面来看。成本确实低了,但入场门槛也低了,竞争更激烈了;工具确实强了,但判断力更贵了。如果成功变得简单了,那么失败也变得更简单了。

宿命感的“争取”

卢冠男的故事,远不止是一个大厂人辞职创业的流水账。他身上的标签——“年薪百万”“腾讯出身”“AI创业者”——每一个都足够吸睛,但每一个又都不足以定义他。


卢冠男接受南都N视频采访。

真正塑造他的,似乎是一种宿命感的“争取”。

时间倒回2013年,高考填报志愿。彼时金融专业如日中天,卢冠男的前两个志愿都填了金融,第三个志愿才是软件工程,甚至把机械工程都排在了软件前面。那时的软件工程,还是招生时容易被“调剂”的专业。

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前两个志愿都没录上,他被调剂到了东南大学的软件工程专业。“当时进去的时候,软件工程还是被调剂的专业,我毕业的时候,它已经是全校最高分才能进来的专业了。”他说。

风口会变,但判断力不会。卢冠男很早就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大学毕业后,他想读AI方向的研究生,申请香港的学校。学校先发下来的是普通计算机专业offer,他觉得“不符合预期”。

换做大多数人,可能就此接受。但他没有。

卢冠男写了一封长邮件,附上证明材料,发给教授。第一封没回,他又写了第二封。教授后来回信了,帮他调了专业。多年后他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逆来顺受等着结果就好了,很多事情是可以主动追求争取的。”

这种性格底色,在他七年后的创业选择中再次显现。他不信“等”,只信“争”。

墙内与墙外

墙内和墙外的区别,是卢冠男反复提到的一个意象。

在腾讯的七年,他并非不优秀。从香港科技大学毕业后,他一路做到了核心业务的技术岗位。但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局限——“在大厂里面打工,还是一个螺丝钉的角色,很多事并不是你想去做什么就可以去做,而是要不断向上汇报。”更让他不安的,是那种看不到尽头的内卷。

“墙内人都会觉得没有上升空间。”他说。

多年墙内的积累,卢冠男终于等来了那场“风”。2025年,AI狂飙。而卢冠男从2023年就已经开始关注这项技术,磨了两年,终于在30岁生日前后下定了决心。“我想着算了,我就先离职,图个日期的吉利。”他辞掉了年薪百万的工作,成了一名人工智能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创业者。

他并非一时冲动。离职前,他在腾讯内网找了很多优秀的人聊天,学习经验。更早之前,他便牺牲了周末所有露营和“打王者的时间”敲代码“手搓”了一个小程序,帮商家用AI快速生成推广内容,没想到用户需求旺盛,收入可观。这个小实验让他确信:方向对了。

“一张桌”的力量

辞职第二个月,卢冠男看到了南山区“六个一”政策的申报信息。“欢迎一个人、安置一间房、提供一张桌、支持一笔钱、开放一场景、服务一条龙”——这个政策从六个维度支持创新创业。他报了名,参加路演答辩,项目通过了。7月份,他搬进了“模力营”。


深圳模力营AI生态社区。

“办公成本基本上全免,”他说,“会根据你的社保人数有不同优惠,我们目前的成本非常低。”

但政府扶持的意义,远不止省钱。卢冠男总结了三个方向:硬性支出降低、客户对接、品牌曝光。“今年去澳门参加BEYOND展会,我们就是作为入驻企业免费参展的。还有很多新闻报道。”

“模力营”目前已有约200家企业入驻,超过3000名创业者和开发者在这里办公。运营负责人用一句话概括这个生态——“上下楼就是上下游。”

如今走进卢冠男的办公室,不到20平方米。全职员工只有四个人,加上他自己,再加几个实习生。

但每个人手下,都“带”着一群AI员工。

“所有人不许敲一行代码。”这是死命令。

这不是玩笑。过去半年,他们把研发全链条搬上了AI:每天客户聊天记录导出来,AI自动做需求分析,分配到不同人的待办事项;代码提交后AI自动审核,意见发到群里;上线后日志AI收集、监控、告警。

“每一个环节,放在大公司至少是一个十人小组才能完成。”卢冠男说,“现在是让AI来辅助,准确地说,是让AI占主导,我们只需要在它之上做监督。”

他承认,这是一个“打破舒适区”的过程。“刚开始大家的理解是AI是辅助性的,我自己占主导。但后来应该反过来——AI占主导,人做监督。”

“99%的需求都是错的”:创业者的自我否定课

卢冠男打造的AI产品“小加同学”解决的是一个朴素而普遍的问题:大家都有好产品,但做推广非常难——做出来的内容,用户不喜欢看。


卢冠男打造的AI产品“小加同学”。

卢冠男太理解这种痛了。“我自己做好了一个产品,觉得很棒,但是想推广真的好难。我没有任何技巧,不知道封面怎么做,标题怎么写,什么样的图有流量。”他是算法研发出身,但现在创业,要学财务、销售、客服、产品……“太多了。”

小加同学的逻辑很简单:一句话、一张图,帮你出一整套内容——图片、视频、文章、PPT。它内置了200多个行业垂直技能,每一个技能对应一个线上爆款模式。它还会记忆品牌资料库,让AI更好理解你。

用户的需求,他看样子是找对了。

400万用户和1万付费客户的成绩,并不能让卢冠男飘飘然。相反,他变得愈发谨慎。

“如果是创业,99%的情况下,先否定一下自己的需求。”他说,“你想到的第一个需求,一定是不对的。”

这个理念,来自他在微信学到的东西。“微信为什么做得那么克制?因为上面的老大一直在否定需求。大家不要觉得微信不思进取,十年界面还是那样——正因为它克制,才能不臃肿。”

他把这个逻辑移植到自己的创业中。每当团队冒出“做一个新功能”的冲动时,他会问:这个需求是真的,还是我们想象出来的?

其次,他始终坚持“MVP原则”——最小可行性产品。“先做demo,快速迭代,拿出去试。谁愿意提意见?谁愿意付费?而不是耗在一个追求完美的产品上。好的产品,一定是在不断调整中产生的。”

但他也观察到,绝大多数人连“尝试”这一步都不愿意迈出。“很多客户听完我们讲AI提效,会上觉得‘太厉害了’,但回去并没有用起来。人现在的惰性非常强——看到AI能帮你解决问题,你只会点个赞,不会真正把自己的事交给它。”

“很多人试过一次AI,回答得不好,就认为它解决不了问题。但AI一个月前和现在的差别,可能是指数级的。”他说,“要反复驯化它,就像谈恋爱,你需要不断了解对方,才能驾驭它。”

当“简单”成为一种陷阱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AI时代,创业是否真的变“简单”了?

卢冠男的答案是,工具的“简单”,掩盖了竞争的不简单。“门槛低了,更多人涌进来,但社会的总需求没有爆发式增长。AI并没有立刻改变所有人生活的方式,它只是让更多人容易入场了——那一定会更卷。”

他甚至认为,当下的AI软件创业,可能比过去更难。“投资人现在不太看AI软件,觉得大模型会逐渐吃掉下游工具。所以很多钱涌向了硬件。”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卢冠男做了一个反直觉的选择——零融资,靠自我造血活着。

“面向市场做产品,和面向投资人讲故事——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我们选择面向市场。”

他坚信,“小而美”是AI时代的创业方向。“未来中型公司一定会非常少。大公司有原有渠道和业务,利润会越来越高。但更多的机会在于小公司——用更少的人,借助AI,做过去中型公司才能完成的事。”

“你不用去创造一个新需求,而是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找那些没被服务好的人,帮他们解决问题。”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他想对后来者说什么。

卢冠男没有讲道理,只说了两个字:坚持。

“隔壁两个团队已经离开了,放弃了。”他说,“留下的人碰面时会说‘加油’,很奇怪,就像走路碰到一个人,他拍拍你肩膀说加油。”

“每一个创业的人,都会经历很多孤独和自我怀疑的时刻。这时候要对自己说——坚持下去。只要你坚持够久,胜利一定在你面前。”

卢冠男的故事,不是什么一夜暴富的传奇。它是一个关于判断力、行动力——以及一点“运气”的样本。就像他反复强调的:“个人努力加上一些运气,对我人生影响蛮大的。”

但“运气”,往往只眷顾那些敢于主动争取的人。从发邮件换专业,到30岁辞职创业,再到免费入驻“模力营”——每一步,都是“争”来的,不是“等”来的。

统筹:柯晓明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刘红豆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陈灿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