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HIV阳性器官始终被移植体系排除在外,终末期器官衰竭的感染者只能等待稀缺阴性供体,生路狭窄。
今年,美国完成全球首例HIV阳性供者肺肝联合移植,为同类患者开辟全新救治路径,成为器官移植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突破。
撰文 | 燕小六
一对携带艾滋病病毒(HIV)的肺,被移植进另一名HIV感染者的身体。
今年3月21日,美国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完成了全球首例HIV阳性供者到HIV阳性受者的肺移植。同一天,医生还为这名患者换上了一个新的肝脏。术后,患者四年来第一次摘下氧气管,重新能够自主呼吸。
接受这次移植的,是56岁的美国人伯特兰·纳尔逊(Bertrand Nelson),他与HIV相伴已近26年。
主刀团队称这是一个“分水岭时刻”。它推倒了“HIV阳性者的肺不能用于移植”这道由来已久的禁令,也为终末期器官衰竭的感染者,打开了一条此前并不存在的生路。
患者伯特兰·纳尔逊(右三)与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医疗团队合影。图源:NYU Langone
一台尚无先例的手术
2000年,伯特兰同时被确诊感染HIV、患上结节病。
放在二十多年前,这几乎等同于一纸“死刑”判决。但得益于现代抗逆转录病毒疗法(ART),如今多数感染者的预期寿命已接近常人,体内病毒载量可被抑制到检测不到的水平,也不再具有传染性。
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截至2024年底,全球约有4080万HIV感染者。
致命的感染变成可控的慢性病,新的麻烦却随之而来。受HIV长期影响,感染者罹患各类慢性病,心、肝、肺、肾衰竭的几率更高,对器官移植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可在原有的移植规则下,他们能等到器官、靠移植续命的机会,微乎其微。
伯特兰的病程,正是这样一步步逼近绝境。确诊后不久,他的结节病一度缓解,稳定了近二十年。
转折发生在2021年——他感染军团菌,因重症肺炎住院数周,沉寂多年的结节病随之重新活跃,肺、肝脏遭受重创。
到2024年,他的肺功能严重受损,日常呼吸全靠氧气罐维持,肝功能也走向衰竭。医生将他转诊至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移植研究所,评估能否同时接受肺、肝移植。
横在面前的,是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门槛——HIV阳性,长期被视为肺移植的绝对禁忌。
道理并不难理解。不同于其他器官,肺因为要持续呼吸,始终暴露在环境病原体之下,移植后的感染率在所有实体器官移植中最高。排异同样棘手:约一半的肺移植患者会在术后五年内发生慢性排异。
对HIV阳性者而言,抗排异与抗感染更是一对天然的矛盾。
他们需要维持稳定的免疫细胞计数,而抗排异所用的激素类药物,恰恰可能让这一计数大幅波动;许多常用的ART药物又经由肝脏代谢,会与抗排异药物发生强烈相互作用。
免疫抑制叠加HIV感染,理论上会进一步推高肺部感染的风险——一旦发生,患者肺功能会迅速崩塌,抢救窗口极短。
正因如此,在被宾夕法尼亚州一家移植中心婉拒后,伯特兰才几经辗转,找到了纽约大学朗格尼医学中心。这里是全美少数几家获准在研究方案下开展HIV阳性者肺移植的中心之一。2024年10月2日,他被列入器官移植等候名单。
几个月后,机会来了:一对肺、一个肝,供者同样是一名HIV阳性者。
在此之前,移植的边界已经一点点松动。2024年11月,美国卫生主管部门取消了HIV阳性者之间肾、肝移植“必须在研究方案下进行”的限制,使其得以常态化开展;但心脏、肺移植,仍被划在“研究型”手术之列。
伯特兰要做的,正是这样一台尚无先例的手术。
今年3月21日,他被推上手术台。肺移植由该院肺移植外科主任斯蒂芬妮·张(Stephanie H. Chang)主刀,同日,肝移植外科主任卡里姆·哈拉宗(Karim J. Halazun)为他完成了肝移植。
术中,伯特兰一度呼吸骤停,所幸抢救成功。约67天后,他顺利出院。在不久前的新闻发布会上,他取下氧气管,说自己精神状态不错,盼着尽快开始康复训练。
“我想让母亲看见,我活得好好的。”伯特兰说。他的母亲今年8月将满82岁,一路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
医学证据为手术提供支撑
2013年,《HIV器官政策平等法案》(HOPE法案)签署,首次允许HIV感染者把器官捐给同为阳性的人。HOPE框架下的心脏和腹部器官移植此前已经做过,但肺移植还没有。
“要去做一件从没有人做过的事,需要一位特别的患者。”纽约大学朗格尼移植研究所肺科医生、研究方案共同作者马克·索尼克(Mark A. Sonnick)说。
越来越多的证据,正在为这类手术托底。此前,多国已陆续报告HIV阳性者从阴性供者处获得器官、顺利完成移植的病例。
有移植领域的研究发现,HIV阳性者接受肺移植后,术后存活情况与其他患者相近,一年、三年生存率均无统计学差异。
2024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一项研究进一步证实,使用HIV阳性者捐献的肾脏进行移植安全、有效,在一年、三年生存率和器官排异等方面,与常规移植没有显著差异。
只是,真正用上HIV阳性者的肺,这还是头一回。“这将是推进HIV感染者移植公平的重要一步,也有助于开拓新的供体来源。”纽约大学朗格尼移植研究所临床主任、研究方案共同设计者萨普娜·梅塔(Sapna Mehta)说。
供体之紧缺,是这项突破的另一重背景。
在美国,超过10万人正在等待移植器官,平均每天有十余人因等不到合适的器官而离世,而每隔约8分钟,等待名单上就会多出一个新名字。把那些过去被“一票否决”的供体重新利用起来,正成为全球移植学界的共同努力方向。
最成熟的先例,是丙肝。如今,丙肝阳性者既能捐献器官,也能作为受者接受移植,覆盖肾、肝、心等多种类型。
这背后,是高治愈率的直接抗病毒药物(DAA)走向临床——研究显示,在移植前后配合使用DAA,受者可实现90%以上的持续病毒学应答。
HIV阳性者之间的捐献与移植,遵循的是同一套逻辑:把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禁区,一步步变成“经过严格管理、可以安全使用”的新供体来源。
HOPE法案实施后,2016年,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完成全美首例HIV阳性者之间的肾、肝移植。2022年,首例HIV阳性者之间的心脏移植完成。
如今,伯特兰的这台手术,补上了肺这最后一块拼图。
“现代治疗已经改变了HIV感染者的生存状况,器官捐献与移植的标准,也理应依据现实证据更新。”美国杜克大学医学院移植相关传染病专家卡梅伦·沃尔夫(Cameron Wolfe)评价道。
杜克大学是另一家获批开展HOPE肺移植的机构。在他看来,这既有助于缓解长期的器官短缺、改善HIV感染者的医疗公平,也是深入理解HIV、向“持久治愈”目标靠近的一次难得契机。
纽约大学朗格尼的研究团队表示,接下来会长期监测伯特兰的病毒控制、排异反应、免疫抑制与器官功能,据此判断HIV阳性者之间的肺移植,何时能从研究层面走向更广泛的临床常规。
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捐献者及其家人,伯特兰反复说着感激。他说,自己愿意现身说法,就是想跟偏见较一较劲。
“我们这些接受移植的人,永远不会忘记捐献者。”他说,“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待救治。可用的器官越多,大家配上型、好好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