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2026年7月,日本破产企业达1028家,连续两个月破千,为14年来首次;上半年累计5346家,时隔12年再破5000大关。日元贬值推高进口成本、劳动力严重短缺、低息扶持政策退场三重重压之下,日本中小企业正经历残酷洗牌。

与此同时,日美联合汇市干预效果迅速消退,日元再度跌至159附近。大企业受益贬值、利润高涨,中小企业却被汇率与通胀双双绞杀——“温差”正从经济指标蔓延至社会肌理,撕裂着日本一贯标榜的“一亿总中流(いちおくそうちゅうりゅう)”。

破产潮:一碗拉面里的经济体温计

东京商工调查公司8月10日发布的数据,像一盆冷水泼在东京炎夏的街头:7月日本破产企业1028家,继6月的1021家后再破千。这是日本14年来首次出现连续两个月破产企业逾千家。负债总额2363亿日元,同比激增41.4%。上半年累计5346家破产,连续5年同比增加,时隔12年再次突破5000家。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背后的故事滚烫。

东京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拉面店,老板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汤,一碗叉烧拉面卖980日元。日元贬值后,进口面粉、猪肉、酱油成本全部上涨,他想涨价到1050日元,结果老顾客少了两成。“涨了就没人来,不涨就自己扛。”他扛了三个月,扛不住了。这不是个案,这是日本中小企业的集体命运。

三条绳索,越勒越紧。

第一条绳是日元贬值。日本能源自给率仅有一成出头,食物热量自给率不到四成,几乎一切都要进口。日元一跌,能源贵了,原材料贵了,连超市里的鸡肉都贵了。大企业可以靠海外收益对冲,小店铺只能硬扛——而且根本扛不动。7月因物价上涨而破产的企业达93家,是2022年以来单月最高。

第二条绳是劳动力短缺。日本少子老龄化已经喊了几十年,但2026年的今天,问题真正进入爆发期。干活的人越来越少,招工越来越难,时薪越涨越高。7月因劳动力短缺和人力成本增高破产的企业有63家。建筑业、运输业、零售业——这些最依赖人力的行业,恰恰是破产重灾区。千叶县一家运输公司老板说,去年招了六个人,今年走了五个,“不是工资不给够,是年轻人根本不愿意干这行。”

第三条绳是政策温床撤除。疫情期间,日本政府给中小企业提供了零利率贷款、免担保融资,像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那些体质虚弱的企业。但2026年初,这些支持措施全面退场了。与此同时,日本央行已经把利率从负利率拉到了1%。棉被一掀,寒风刺骨。那些靠低息贷款续命的“僵尸企业”,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三重挤压之下,破产的几乎全是小本生意。上半年破产企业中,员工不足10人的微型公司占90.6%,负债1亿日元以下者接近八成。拉面店、小旅馆、建材铺、物流公司——这些构成日本日常经济毛细血管的细胞,正在批量坏死。

但诡异的是,宏观数据一片“繁荣”。日经指数冲破70000点大关,大型制造业企业信心指数创2018年以来新高,丰田、索尼们赚得盆满钵满。

这就是日本经济的“温差”——山顶的人在晒太阳,山脚的人在被水淹。K型复苏,一边上天,一边入地。而当这种温差从经济延伸到社会,“一亿总中流”的神话便彻底碎了。

干预困局:日美联手也扶不起的日元

比破产潮更让人绝望的,是汇市。

7月末,日元跌到1美元兑164日元的四十年最低点。东京坐不住了,华盛顿也坐不住了。日美历史性联手入市干预,砸下重金买入日元、抛出美元,一度把汇率拉回155附近。市场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不到两周。

到了8月10日,日元又跌回了159。干预带来的涨幅,已经吐出去将近一半。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的数据显示,期货和期权市场上的交易员们依旧在押注日元继续贬值,只是仓位比干预前稍微收敛了一点而已。

罗素投资策略主管范吕说得很直白:“干预的效果正在消退。”

为什么?利差是铁打的。

日本加息加到1%,美国呢?即便美联储降了两次息,联邦基金利率依然在3%以上。借日圆、买美元,躺着赚利差——这种套息交易的逻辑跟情绪无关,跟爱国无关,只跟算术有关。只要利差还在,日元的贬值压力就在。

更麻烦的是,这次干预连“团结”都没做到。有英国媒体报道,美国这次抛售欧元来托举日元,压根没提前跟欧洲央行打招呼。苏黎世保险首席策略师米勒直言不讳:“欧洲央行没有参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各央行协同行动才能传递统一信号。”2011年日本大地震后,G7联手干预压低日元,那叫真正的协同。而这次,只能说是一个大国拉着另一个大国单干,欧洲坐在旁边看戏。

干预效果转瞬即逝,市场又开始盯着日本央行的下一步动作。

日本央行7月会议维持1%利率不变,但会议纪要显示,内部已经有委员在喊“核心通胀已逼近2%,加息节奏可能快于市场预期”。交易员们一算,9月下次议息会议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大概五成。花旗更激进,预测日本央行9月起开启更猛烈加息周期,到明年年底利率要拉到2%。

但加息也是一把双刃剑。日本中央债务超过1343万亿日元,占GDP的240%以上——全世界最高。利率每涨一点,财政的偿债压力就重一分。更何况,加息只会让那些本就挣扎的中小企业融资成本更高,破产来得更快。

还有一个隐患藏在暗处:套息交易。一旦大量借日元买海外资产的交易被迫集中平仓,全球金融市场可能剧烈震荡。摩根大通经济学家藤田绫子认为短期内不至于发生,但她也承认,随着日本长期国债收益率逐步与海外趋同,套息交易规模终究会收缩——那是更长周期里的定时炸弹。

一个月倒闭1028家,两年多来最凶猛的物价冲击,63家企业直接死于人手不够——这些数字拼凑出的画面,和日经指数冲破70000点的“盛景”同框出现,荒诞得像一部黑色喜剧。

日元贬值,大企业笑、出口商笑、海外投资者笑;中小企业哭、小店主哭、打工人哭。而当加息这把刀悬在半空时,连大企业的笑容也要僵住了。

日本经济的“温差”,从来不只是统计报表上的高低落差。当拉面店老板关掉炉火的那一天,当物流公司卖掉最后一辆卡车的那一天,这种温差就已经从经济蔓延到了社会,撕裂着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干预也好,加息也罢,治标不治本。真正的难题是:日本能不能在“贬值驱动”和“内需萎缩”之间,找到一条兼顾大企业与小店铺、出口与内需、增长与分配的平衡之路。至少在2026年8月这一刻,答案还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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