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各地高考作文题新鲜出炉,按我的习惯本是不会蹭这个热度的。不过看过题目后,我觉得还是蹭下吧。
一是经过近二十年思考、写了千万文字后,地缘学的方法论已经完善。值此大变局之际,希望能用一本新书来梳理这门新学的脉络;
二是这些年我能够由地缘视角切入,总结一些理论模型,并亲眼看到很多预测落地,实是因为现下的人类又到了一个大变局时代。一如19世纪下叶半到20世纪上半叶一样,技术革命开始全方位作用在军事、政治、经济乃至文明层面,彻底颠覆了人类的生态环境一样。如果只回顾中国古代史,上一个类似的时期还是在2000多年前的战国时代。新的时代定然会产生新的方法论,一本以《大变局》为名的新书,最起码在立意上算是恰逢其时;
三是大变局时代既已来临,能感觉到的自然不是少数人。纵览这次各地的高考作文题,可以说除了北京卷一如既往的像在给小学生出题以外,其它地区无一例外的是在启发莘莘学子,如何在这个大变局时代思考未来。比如上海卷的“每个人都有对世界的想象。科技改造世界时,也改造着我们的想象,对此你有怎样的认识和思考”、天津卷的“画家把手中的颜料放入调色盘,精准调整比例,以缤纷的色彩绘就美好画卷;南水北调工程合理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主动改变水道,使自然更好地造福人类。调,一字双音,既有顺势而为的选择,又有不拘一格的创造。以上材料能引发你怎样的联想与思考”、全国1卷的“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高考作文题出炉后,有朋友发给我看时开玩笑的说,要是学生平时看你的文章和直播,写起来应该会很顺。坦率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巧合的是值此高考之际,我正好在想着用一本《大变局》书稿,来交一份同样作业。
好了,热度蹭完了,转回为地缘学写本书的问题上来。在把第一篇贴出来之前,我很想对在座的各位,尤其是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说一句。这个时代是属于我们的,更是属于你们的。上一个大变局时代,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层面的创新,都是由西方创造的。而在这个新的大变局时代,中国人一定会有很多新的方法论,点亮人类的前程。所以在这个时代,切忌不要妄自菲薄,不要像我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只顾埋头追赶。在脚踏实地的同时,完全可以适当骄傲点。
当然,所有的骄傲并不仅仅是因为,如今的中国在经济上取得了一些成就,或者说可以和美国平等对话。而是当这个世界需要新的方法论时,回首中国人祖先留下的智慧时,你会发现这些智慧是那么符合当下人类的需求。虽然受限于当年的地缘环境,这些智慧在最初适应全球化世界时还有所不足,但经过160年的自强式改造,这些短板都已被正视并加以补强。
篇幅所限,今天就先贴出已写的第一章内容
大变局(地缘政治篇)1:江山社稷——中国古代的地缘政治思维
说起地缘学,却是没有比中国人更有资格去评判这门学问的了。
做学问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在探索一种,用来释读世间规律的方法论。但凡能做到这点,那这个方法论也就有资格被称之为“学问”了。中国古代诞生过很多学问,尤其是百家争鸣那个黄金期。不过中国人的学问再多,都有一个哲学上的共同性,也可以称之为中国式学问的第一性,那就是“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思维,便是中国人的地缘思维,也是我们打开地缘世界的钥匙。大家耳熟能详的“江山社稷”,则浓缩了中国人的地缘政治观。
天人合一
所谓“天人合一”指的是天意和人意是合为一体的,天意能支配人事,人事亦能感动天意。如果光意识到人能感动天意,倒也不算稀奇。不过绝大多数文化只是到了把“天”人格化为“神”、把感动天意这事,理解为了祭祀和牺牲的层面。认定“天”要是做了什么对人不利的事(比如说有大的自然灾害),那天意就是在表达对人的不满,人只有加倍顺从才能平息天意的愤怒。
中国人自然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但在中国人的哲学观中,“天”不光有七情六欲,还和人是平等一体的。汉代名儒董仲舒对此的总结是“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意思是说:上天也存有喜怒哀乐之心性,与人的性情彼此对应。从品类属性来看,天与人本就是一体的。
这意味着“天”和“人”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是平等的,“天”不再只是支配人类命运的神,只是能力更强的“人”。既然都是人,那么你能影响我,我自然也能影响你。人是血肉组成的有机体,天的血肉则是自然万物。于是在天人合一观念的引领下,中国人一方面认为人类应该顺应自然规律,与自然和谐相处;另一方面也在无时无刻告诉自己,完全可以围绕人的需求改善自然环境,以让二者的关系更加的谐。
人类最早的哲学思想,都是通过对神话故事的想象完成的。在诺亚方舟的传说中,神因为觉得地上充满罪恶与强暴,便要用洪水消灭了所有人和动物。只留下诺亚打造方舟,带着家人和少数留种的动物避难,并允许其在洪水退却后重建世界。反观中国的大禹治水传说,描述的却是中国人的祖先如何一次次的努力,最终治水成功的故事。除此之外,你还能看到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后羿射日等等传达相同内核的神话传说。
换而言之在中国人看来,如果表达敬意还不足以感动上天,降福于人的话,那“感动”就要变成“敢动”了。
这种将“天”与“人”平等视之的思维,对中国文明的影响极其深远。中国人不仅热衷于通过改造自然来改善生存环境,在政治认知上亦不认为,自己的命是天注定的。陈胜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黄巾起义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都是这一思维的体现。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则更深层次地解读了人与人、人与国家,人与环境的关系。
这句话当中的“社”指的是“土神”,也可以说是庇护国土之神;“稷”则为“五谷之神”,也就是护佑农耕之神。社稷二字联用更是被用作国家的代名词。在这条关系链中,居于核心地位的不仅是人,还是那些以农耕为主业的普通百姓。农耕这一改造自然的手段,是人类摆脱蒙昧、进入文明阶段阶段的最重要推手。土地之神与五谷之神并立来代指国家,既表示尊重自然环境的客观性,又强调了人改造自然的主观能动性。将代表政治和权力的“君”,放在百姓、土地/农耕之后,更是彰显了在一个社会生态环境中,政治虽然最容易被看到,但它只不过是冰山露在海面上的那个角罢了。真正重要的是海水之下,充当基石的那些部分。
如果说“地缘学是一门致力于探索如何以‘人’为中心塑造生态的学问”,那孟子在2300多年前就只用了短短的十个字,便理顺了人、土地、农耕、国家的关系,堪称“地缘学”的最佳注脚。由此我们可以为地缘学推导出如下基础定律(地缘学三定律):
1人类可以且必须改造环境;
2、改造环境的目的,是为了打造更适合自身生存的可持续生态;
3、建立可持续生态,必须将所有与此生态相关的“人”都考虑进去。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就可以接着探讨地缘政治的定义,以及中国古代的地缘政治观。
“江山社稷”与“黎塞留式天然边界”
作为地缘学中的屠龙术,地缘政治的研究重心可以用“天然边界”四个字概括。天然边界又称自然边界,指的是国家间利用山脉、河流、湖泊、海洋等自然地理实体划定的边界线。被称为现代法国之父的红衣主教黎塞留(1585年—1642年),是西方“天然边界”理论的奠基者。在这位路易十三的首相死后46年,荷兰书商整理出版了一本名为黎塞留《政治遗嘱》的书。尽管没有证据表明,这本书的内容真的出版黎塞留之手,却很好的迎合了太阳王路易十四的扩张需求,以至于在路易十四时代不断增补进新的内容。
“我秉政的目标,便是替高卢取回大自然划定的天然边界,让高卢人归于高卢国王治下,把法国安放在古高卢的版图之上,在古时高卢全境缔造新高卢”就是挂在黎塞留名下的一个著名地缘政治宣言。比利牛斯山脉、阿尔卑斯山、地中海/大西洋、莱茵河,则是托名者们为法国划定的四大天然边界。
中国人的“天然边界”观在先秦时就已经奠定。成书于战国时期的《禹贡》托名大禹,以山河海洋为界,将中国人眼中的“天下”划分为了九州。如对青州的范围定义是“海岱惟青州”,也就是大海与泰山是青州的天然边界。
事实上,作为人类历史第一部系统政治地理著作,禹贡九州在地理层面上的解读,远未止步于单纯用自然地理实体划分行政区。就像对青州的解读,会细致的列出哪些河流能充当主航道——“浮于汶,达于济”(贡品经由汶河水路装船,驶入济水转运);田地、赋税贡献在全国范围内属于第几等——“厥田惟上下,厥赋中上”(田地等级为第三等,赋税等级为第四等);有什么物产——“厥贡盐、絺,海物惟错”(贡品有食盐、细葛布,各类海产品种类繁多)等等。甚至连土壤是什么性质都标注——“厥土白坟,海滨广斥”(这里土壤是灰白色肥沃土,沿海有大片盐碱滩涂)。
这些可以充当国土天然边界、骨架血脉的自然实体,无外乎山、水两种。先秦时常用山河、山川、河山来代指。及至来自楚国的刘邦建立汉朝,长江流域在中国地缘版图中的权重愈来愈高后,代指长江的“江”字渐渐成了内水的代表,“江山”亦成为常用的固定组合。
“江山”的地缘内核再次升级是在三国时期。公元263年,司马昭以钟会为统帅代表曹魏伐蜀,钟会依贯例在出征时写了篇《移蜀将吏士民檄》的劝降檄文,其中有一句“然江山之外,异政殊俗,率土齐民,未蒙王化”。蜀汉的地利在于蜀道艰难的秦岭、大巴山,东吴的地利在于长江。这句话用“江山之外”来代指曹魏之外的蜀汉、东吴,意指魏室才是天下正统,曹魏江山之外的蜀汉、东吴属于未蒙王化的割据势力。
在这篇檄文里,“江山”俨然已经像“社稷”一样,延伸为国家的代名词了。不过虽然江山、社稷都可以用来代指国家,但都还不够全面。于是到了明清时期,“江山社稷”联用成为了代表国家的固定通用语,以至于清朝甚至专门在紫禁城建了一座“江山社稷金殿”,殿中供奉“江山神”与“社稷神”的牌位定期祭祀,以祈祷政权安稳。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一个国家有明确的国土范围、有天然边界阻挡外敌、有足够的耕地为经济基础,那么这个国家便具备了基本的运转条件。
线性地缘政治思维的问题在于,眼中只有“江山”(天然边界)和“社”(国土),没有“稷”(经济基础),更不能通盘考虑所有人的诉求。使得地缘政治思维的方向变成了:如何将一个国家的权力线,推进到自认为安全的天然边界。以至于过往一提到地缘政治,就会想到大国扩张。
之所以说是权力线而不是边界,是因为对于一片土地行权有很多方式,并不一定都是以划定边界的形式出现。比如古代中原王朝对于核心区,会用编户齐民的方式,设置郡县加以直接管理;对于一些边疆部落,则采取“羁縻”(羁其首领,縻其部众),也就是册封当地土著首领为朝廷官员,并世袭官职的方式加以管理;域外那些愿意认同中原王朝宗主地位的国家,则纳入朝贡体系。很显然,中原王朝对这三种形态的土地,权力边界不尽相同。
现代地缘政治中,人的意愿影响越来越大、大国之间的掣肘也越来越复杂,想通过改变边境线的方式,实现地缘政治目标的难度,较过往呈指数级上升。这种情况下,地缘政治层面的竞争,往往都是通过国与国之间建立利益共同体来完成的。以现在的情况来说,甚至类似二战期间同盟国与轴心国、冷战期间华约与北约那样,全方位对抗的局面亦很难出现。一个国家或者地区联盟可以在同一问题上做多选题,而不是必须全方位绑定一个集团,延伸权力线与绝对的政治控制之间,就更难画上等号了。
当然,这完全不代表以追求延伸权力边界为目标的地缘政治思维就不重要了。恰恰相反,正因为中等强国和小国们拥有了比过往更多的选择权,大国们亦很难简单粗暴地通过扩张国土、或要求其他国家强行站队的方式扩张权力边界,地缘政治研究才变得更加的有意义。客观上你会发生,当大国们在争夺对一个区域的影响力时,会呈现类似参股一家有限公司的形势,优势只在于你比竞争对手拥有更多的“权力股份”,而不在于是否绝对控股这家公司。
换而言之,“黎塞留式的天然边界”法律属性是领土线,但地缘政治层面的“天然边界”,绝不能仅仅限于扩张领土线,而必须包含多种形式。
在单纯把地缘政治视为领土扩张工具的时代,执政者往往只会考虑军事力量的对比,信奉谁的武力强,谁就拥有更多领土的信条。1922年,在一战中取得胜利的美、英、日、法、意五国,在华盛顿签署了一份《五国海军条约》,规定五国主力舰吨位的标准比例为5∶5∶3∶1.75∶1.75。在一个全球化时代,海洋是连接各片陆地的平台,海军则是延伸海权的载体。这个比例精准地反映了当时的列强,是如何用强权瓜分世界的。
对比之下,你会发现中国古代所秉持的“江山社稷”观比单纯强调扩张“黎塞留式天然边界”,更具生态感;郡县、羁縻、朝贡三层权力线的划分,亦让地缘政治思维不再显得线性。然而尽管中国人的地缘意识觉醒得如此之早,但在认知方面仍有严重不足。一是过于聚焦于“江山”,而漠视了海洋的作用;二是自视为中央之国,而不主动与其他民族、文明交流;三是对探索中国以外的世界缺乏兴趣。
究其根源在于中国人对世界的理解是“四海之内”,认定世界处于一片被海洋包围的陆地上。海洋在中国文化中是用来隔绝异世界的结界,而不是连接不同世界的纽带。这一观念还被用在了“人”的身上。成书于战国末期的《尔雅》将周边那些未融入华夏的夷狄戎蛮比作“四海”,以区别于四海之内的兄弟们。
即便随着丝绸之路的开通,中国人已经意识到中国以外同样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但这种“中央之国”的心态也依然没有改变。好处是中国人更专注于自身的发展,能够在不与外部发生联系的情况下,打造一套内循环生态。包括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几乎将东亚大陆所有适宜耕种和居住的土地,都纳为了国土;坏处是一旦这个专注于“江山社稷”的封闭世界,被更具竞争优势的外部生态刺破,必将面临一次痛苦的涅槃。
作者温骏轩
生于20世纪70年代,法律专业出身。2009年开始,以地缘视角,辅以原创地图,在网络更新“地缘看世界”系列文章,创作文字近千万。已出版《谁在世界中心》《地缘看世界——欧亚腹地的政治博弈》等著作。其研究成果中的“新世界岛论”“北纬42度温度线”等创新理论,在地缘政治、军事、历史等相关领域引发广泛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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