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被越境者“占领”的西班牙飞地休达逐步恢复正常，商铺和露天咖啡馆已重新开放，或许在休达周围的山丘和丛林中，还有零星的藏匿与追捕。

　　8月2日，西班牙休达，一群移民在西班牙步兵士兵的护送下，靠近边境哨站准备返回摩洛哥。

　　遣返的画面，与越境一样震撼。7月31日，长达数公里的队伍从休达出发，缓慢朝摩洛哥边境移动。他们赤着脚，穿着被海水浸透的衣衫，在烈日下沉默地行进。休达的街头，只留下越境者“西班牙万岁”的回响。

　　“你见过我的孩子吗？”在边境的那头，迎接被遣返者的是他们的亲人，还有那些寻亲不遇的人。在这次悲剧性混乱事件中，越境人数统计从5万人攀升至7.2万人，死亡数字从57人来到75人。

　　“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从抵达梦想彼岸到被遣返，只有48小时。西班牙政府宣布，所有非法进入休达的移民中，无一人获准前往西班牙本土。

　　作为欧盟与非洲仅有的两处陆地边境之一，休达在很多非洲移民眼中是“欧洲梦”的起点。

　　早在2017年就有约200人尝试从摩洛哥偷渡到休达，2021年增长到近8000人，这次人数则暴涨到超7万——相当于休达登记人口的近九成。

　　西班牙方面最新消息称，约7万人已经返回摩洛哥，仍有约2500名非法入境移民未离开休达，而休达地方政府认为这一数字应在3000至5000人之间。

　　这次移民危机的导火索，源于一个司法误读。今年7月初，西班牙最高法院裁决，禁止对‌经海路抵达‌的移民实施“即时遣返”，必须完整走庇护程序。但在社交媒体和偷渡网络的放大扭曲下，它被简化为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口号——“只要游到休达，就能留下来”。

　　信息像野火一样蔓延。摩洛哥社交平台上出现“西班牙开放了”“去西班牙，有钱、有工作”等帖子，部分账号仅活跃数周便获数万点赞。有人放出谷歌地图截图，标注出休达海滩警察较少的区域；有人详细教人们去哪里购买潜水服、泳镜和防水袋。许多摩洛哥青年提前学习游泳、购买装备，等待行动时刻。

　　7月30日，数万人从摩洛哥跳进直布罗陀海峡，冲向休达。有人在水中拖着自行车，有人怀抱着婴儿，还有人在陆地上狂奔，翻越边境围栏。执法人员动用了高压水炮和催泪瓦斯，并向空中鸣枪示警，但人群没有停下。

　　7月30日，西班牙休达，非法移民攀爬防波堤从摩洛哥进入休达。

　　18.5平方公里的城市，瞬间被人潮淹没——成千上万的越境者在公园、广场和街头游荡。一名休达居民说：“整座城市都挤满了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7月31日紧急飞抵休达，谴责了此次非法越境行为，称其为“对西班牙领土完整的侵犯”。桑切斯还将这场危机归咎于人贩子，称他们“欺骗了无数年轻人”，导致许多人在大海中丧生。

　　一场“报复”？

　　有人说，此次休达危机是一次对法规的误读；也有人说，这是一场“报复”。

　　摩洛哥，无疑成为事件焦点之一。多名越境者表示，此前一直阻拦他们的摩洛哥警察，这次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大开方便之门。“很奇怪，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拦我们。”一名越境者说。

　　有分析认为，此次危机与2021年那场8000人涌入的“偷渡潮”如出一辙——

　　2021年5月，西班牙允许西撒哈拉独立运动“波利萨里奥阵线”（该组织与摩洛哥长期争夺西撒哈拉地区的控制权）领导人卜拉欣·加利入境治疗，引发摩洛哥强烈不满。摩洛哥随后放松对休达边境的控制，利用移民作为施压手段。一个月后，近8000人从摩洛哥涌入休达。

　　而今年7月20日，桑切斯四年来首次访问阿尔及利亚，双方同意恢复双边高层机制，而阿尔及利亚长期支持“波利萨里奥阵线”，这再度加剧了西摩关系的紧张。数日后，超7万人涌入休达。

　　西班牙《国家报》报道称，西班牙情报部门得出结论，摩洛哥并未“策划”这次大规模越境，但确实“允许”了它发生。摩洛哥边境管控在7月期间逐步放松，并在“王位日”假期期间随人群涌向口岸而被完全解除。摩洛哥驻西班牙外交官则否认政府有意“开放边境”。

　　实际上，围绕休达的主权，西班牙和摩洛哥积怨已久。1668年，西班牙与葡萄牙签署《里斯本条约》，葡萄牙将休达割让给西班牙。但摩洛哥自1956年独立后，始终不承认该条约，持续主张对休达拥有主权，多次要求“归还”，双方争议至今未解。

　　外界还有一种声音，将焦点指向以色列。

　　休达危机发生后，以色列常驻联合国代表达农在社交媒体发文，批评西班牙的移民政策，并称“或许在西班牙继续对我们说教之前，是时候向世界解释一下为何仍在非洲保留殖民飞地”。西班牙交通大臣普恩特回应：“好了，一切已经昭然若揭。”

　　半岛电视台指出，这番交锋使外界再次关注以色列是否在休达移民潮中扮演了角色。

　　2023年以来，西班牙成为批评以色列立场最鲜明的欧洲国家之一，指责以色列在加沙犯下“种族灭绝罪行”，并于2024年正式承认巴勒斯坦国。一些亲以分析人士此前曾公开建议“协助摩洛哥收回”休达与梅利利亚。

　　美国国防部前官员、亲以智库学者迈克尔·鲁宾在今年3月刊发的一篇文章中提出：“摩洛哥民众应当集结，派出推土机抵达边境，不带武器进入休达与梅利利亚，升起摩洛哥国旗。”

　　以色列《新消息报》网站今年4月曾刊发智库“中东论坛”研究员阿明·阿尤布的评论文章，指出以色列“协助”摩洛哥背后的真正战略考量：“这是一项战略投资。直布罗陀海峡对岸的摩洛哥，掌控着全球最重要的海上咽喉要道之一。

　　“政治风暴袭来”

　　当地时间4日，欧盟各国内政部长举行紧急会议，讨论西班牙飞地休达近期面临的移民危机。吸取休达危机教训，而不是追究谁的责任，是此次欧盟会议对外的姿态。

　　然而，风暴就在那里。

　　8月1日，意大利和丹麦牵头组织22名欧盟国家领导人向欧盟领导机构递交了一封联名信，对休达局势表示“严重关切”，强调欧盟应采取统一、有效的应对措施。

　　然而，“统一”表态之下，是各国“各扫门前雪”的现实。意大利宣布暂停与西班牙的申根自由通行机制；法国总统马克龙下令加强法西边境检查；德国总理默茨呼吁西班牙“保护欧盟外部边界”；芬兰等国也表达了类似立场。

　　7月31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中）在西班牙休达观看国民警卫队工作。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在致欧盟的信中批评这些反应“自私”“制造对立”，称要求暂停西班牙申根资格的呼声“由偏见、假新闻、无知或政治利益驱动”。

　　“欧洲团结明显缺失。”欧盟前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说。有分析认为，休达危机放大了欧盟内部在边境管控、责任分担等方面的矛盾，也暴露了所谓“欧洲团结”的脆弱性。

　　休达移民危机，引爆了欧洲敏感的移民政治阵痛，也暴露了欧洲在移民议题上的深刻裂痕。有专家分析称，欧盟各国地理位置和国情差异明显，对移民责任分担态度不一——南欧国家承受一线压力，希望其他成员国分担接收责任，而部分中东欧国家反对强制安置配额。

　　在各国内部，移民问题也成为党派博弈工具，反移民立场成为极右翼政党扩大影响、争取选民支持的重要抓手。此次休达危机，使一直坚持自由主义移民政策的西班牙中左翼政府在欧洲政坛陷入空前的孤立。意大利外交部长安东尼奥·塔亚尼7月30日于社交平台发文称，西班牙政府向超过50万非法移民授予合法身份的决定是“极其错误的”并且会“助长人口贩卖”。

　　有关移民政策的争议还跨越了大西洋。美国总统特朗普7月31日在一场内阁会议上表示，“我看到了西班牙的那场灾难，如果共和党人没有当选，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而且会更糟、规模更大、更容易发生”。法新社的报道指出，特朗普政府和欧洲的右翼领导人都在利用此次休达危机，将此次移民潮描绘成一种警告，以争取政治资本。

　　“休达移民危机不是偶发事件。”长期关注欧洲政治的媒体人本·帕沃夫斯基指出，除非欧盟和相关国家真正建立有效且可执行的移民和庇护体系，否则类似的危机可能反复上演。

　　这是一场危机，更是一场悲剧。休达的风暴终将平息，但涌动的暗流不会消失。

　　文/ 阮紫嫣

　　（作者系光明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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