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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肿瘤与腹主动脉、下腔静脉、右髂血管紧密粘连,中间没有丝毫缝隙。

  作为华南地区腹膜后巨大肿瘤手术量最大的医生之一,刁德昌坦言这是他遇到过难度最大的一例。如何手术?他向“医学界”还原了手术经过。

  撰文 | 文慧

  “这不是我切过的最大的肿瘤,却可能是我做过最难的一台。”

  刁德昌是中山大学附属第六医院结直肠外科八区主任、二级主任医师、岭南名医,曾连续十次问鼎全国结直肠癌手术竞技大赛冠军,如今每年主刀结直肠癌手术超过1000台。

  而在腹膜后巨大肿瘤这个相对小众的领域,他同样是华南地区手术量和技术积累都数一数二的医生之一,还曾创下华南地区单个腹膜后恶性肿瘤切除的最大纪录。

  能让这样一位见多识广的专家皱眉的,是一例罕见的原发脂肪肉瘤。肿瘤将腹主动脉、下腔静脉一路到右侧髂血管整整包绕了270度,紧紧贴合,中间没有一丝可以下刀的缝隙。

  这道看似无解的题,刁德昌是怎么解开的?他向“医学界”还原了这一次手术的全过程。

  刁德昌主任/图源:受访者

  肚子里的巨大肿瘤

  患者李先生(化名),今年57岁,平时爱喝酒,饮食偏油腻。此前,他足足有210斤,也没有把“将军肚”“啤酒肚”当一回事。

  术前,李先生如怀胎十月,还是多胞胎

  去年,李先生突发脑梗,在医生的建议下开始减肥,逐渐将体重降到170斤。但奇怪的是,这40斤只瘦四肢,肚子纹丝不动,躯干和四肢的比例越来越不协调。

  在做脑梗康复治疗时,接诊医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建议做一次腹部CT检查。“外科主任让我们赶快转诊到大医院,并直接推荐了刁德昌主任。”李先生的妻子回忆。

  检查显示,李先生腹腔内存在一个横径约40厘米、纵径约41厘米的巨大肿瘤,局部已侵犯膀胱、直肠等邻近脏器。刁德昌初步判断,这是腹膜后巨大肿瘤,极可能是脂肪肉瘤这一罕见癌症。

  腹膜后间隙位置深、空间大,分布着腹主动脉、下腔静脉、肾脏、输尿管、股神经等重要结构,至今仍被业内称为“手术禁区”,并且由于早期几乎没有症状,腹膜后肿瘤往往能悄无声息地长到很大。

  刁德昌团队2022年发表于《结直肠肛门外科》的一项研究显示,巨大肿瘤对周围脏器的侵犯十分普遍:37例患者中,27例术前检查就已提示脏器侵犯,单个患者最多可累及7个脏器。

  这意味着手术往往不是单纯“切肿瘤”,而是要在联合脏器切除、保留核心脏器功能之间反复权衡。切得不够彻底,复发风险陡增;切得过多,患者的生存质量会下降,术后并发症风险也会升高。

  具体到李先生这一病例,受病灶侵袭范围的影响,术中很可能需要切除直肠等脏器的部分受累组织,可能会影响排便、排尿功能。对此,李先生态度坚决,希望尽可能保留原有功能。

  更棘手的是,他一年内曾经历过一次脑梗,术中、术后出现循环异常与脑血管意外的风险显著升高,对手术操作、麻醉和围手术期管理都提出了更高要求。

  “腹腔压力骤降时的血流动力学剧烈波动,本身就是麻醉的一大考验。”刁德昌解释,巨大肿瘤一旦被搬离,原本被压迫的血管会瞬间扩张,回心血量骤减,严重时可导致心脏骤停;而曾罹患脑梗的李先生,这一层风险还要再往上叠加。

  面对这样一台风险极高的手术,能不能保守观察,或者用其他方式治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腹膜后巨大肿瘤最常见的是脂肪肉瘤,而脂肪肉瘤对放化疗都不敏感,靶向治疗的总体有效率也非常有限。”刁德昌向“医学界”坦言,手术切除到目前为止仍是唯一有可能获得根治的手段。

  经过综合分析,刁德昌判断他可以接受手术。这份底气,来自他这些年在这一领域积累的经验,他每年主刀这类手术150多例,在国内属于第一梯队。

  当肿瘤缠上不能切的血管

  全面检查后,刁德昌团队为李先生制定了个性化手术方案与充分的风险预案。但让团队没想到的是,真正的难题,是在打开腹腔之后……

  李先生术前影像,肿瘤已占据了整个腹腔

  “搬开这个巨大的肉球之后,才发现肿瘤将腹主动脉、下腔静脉一路到右侧髂血管完整包绕了约270度,血管壁和肿瘤组织之间没有任何可分离的间隙。”刁德昌回想。

  他解释,腹膜后肿瘤一般属于膨胀性生长,把周围组织挤压推开,肿瘤和血管之间通常还留有间隙,像李先生这样,血管被如此大范围包绕、又是初诊初治的患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如果只是小范围侵犯,可以切除部分血管,再根据情况重建。但李先生的情况显然不适用,“腹主动脉到右髂血管、下腔静脉到右髂外静脉,整段都被包绕,血管没有分叉,找不到合适的材料重建,全段切除更意味着患者下不了手术台。”

  手术团队只能沿血管外膜下平面小心游离,尝试把肿瘤组织从血管表面一点点“刮”下来。

  刁德昌形容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分离到尾侧髂动脉最薄弱的一段时,血管壁被刀锋划破,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团队迅速完成阻断止血,“反应稍微慢一点,人可能就没了”。

  据测算,这短短三四秒间,出血量就达到了1000mL,所幸止血及时,术前也已提前安排自体血回输,最终没有动用备血。

  大出血的危机在数秒内被控制住,但对刁德昌来说,这只是解除了手术台上“眼前的命悬一线”。真正决定李先生能活多久的,是另一个更棘手,也更隐蔽的问题——肿瘤到底能不能切干净。

  脂肪肉瘤的复发,根源在于肉眼看不见的残留肿瘤细胞。肿瘤边界处往往存在微观浸润,只要有肿瘤组织残留在体内,就可能成为日后复发的种子。这也是为什么,脂肪肉瘤的预后几乎完全取决于第一次手术的质量。

  “第一次非常关键,切除干净不复发就等于治愈;一旦复发,即使能再次手术,也只是延长生命,很难再达到治愈。”刁德昌说。

  按照常规原则,处理这类肿瘤要做到“整块切除”,连着肿瘤外面一层正常组织“囊外”一起切掉,确保切缘阴性、不留残余。但李先生的肿瘤和血管之间根本没有间隙可言,血管表面极难避免残留一层贴附的肿瘤细胞。

  血管切不了,又必须保证切缘干净,这道看似无解的题,该怎么破?

  刁德昌拿出了自己的“独门手法”。这是一项他摸索了十年的自创技术:用无水酒精浸泡创面和裸露的血管表面,原位灭活残留的肿瘤细胞。

  这个思路最早借鉴自肝转移瘤的无水酒精消融术,但把它用在需要保留下来的血管表面,此前几乎无人尝试过。“很多人不敢用,怕会把血管也泡坏了。”刁德昌说。

  为了验证安全边界,刁德昌用了十年时间做动物实验,基于研究数据,他把临床操作时间控制在远比实验数据保守的范围。刁德昌介绍,这项技术和相关验证数据,也已发表在相关期刊。

  最终,刁德昌团队将肿瘤连同受侵犯的右肾、右肾上腺、右侧结肠、右侧输尿管一并整块切除,血管本身的完整性得以保留,李先生术前最担心的排便、排尿功能,也没有受到影响。

  重达38斤的巨大肿瘤

  术后称重显示,这颗肿瘤重达18.87公斤(约38斤)。病理结果确认,正是预判的脂肪肉瘤。目前,李先生恢复顺利,已能下地行走、正常进食,即将出院。

  腹部外科皇冠上的明珠

  腹膜后肿瘤本身并不常见,由于肿瘤体积大、位置深、毗邻复杂,手术难度极高,能够独立、成规模开展这类手术的医院和团队,在全国范围内屈指可数。

  在业内,它还素有“腹部外科皇冠上的明珠”之称。刁德昌是少数人之一,但这其实是他的“副业”。他真正的“主业”是结直肠癌手术,每年主刀量超过1000台。

  与腹膜后肿瘤结缘,始于十年前的一通求助电话。

  当时,一名腹膜后肿瘤患者已经辗转多家医院,都被告知风险太大无法手术,最终找到刁德昌。

  那也是他第一次独立主刀这类手术,术中突发了大出血,一度失控,最终靠直接压迫、逐层缝合,才把出血控制住。

  手术结束时,他对自己说:“这辈子再也不干这么复杂的活了。”

  李先生康复顺利即将出院

  但没过多久,又有人求医,他还是没忍住。“找到我这里,基本也是走投无路了。”他说。

  此后口碑相传,越来越多患者从两广甚至更远的地方找上门来。如今,刁德昌团队每年要做超过100例腹膜后肿瘤手术。“华南地区的病人,很多都是被同行转到我这里。”

  “主要方向还是结直肠癌,但腹膜后肿瘤是我的兴趣,也是一种情怀。”刁德昌说,“不能让病人求医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