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緝憲,大灣區香港中心研究總監,香港大學地理系前系主任。
信息爆炸的年代,人人都无法去抵抗信息裹持,怎么保持自己一定的判断力,可能是我们突破茧房站立为人的一个命题。
你每天看到的世界,到底是現實,還是WiFi訊號?
大致上,我們的資訊來自三個「大世界」:1)自媒體世界:YouTube、X賬號、抖音、小紅書、TikTok等;2)非自媒體平台:傳統電視、電台、報紙、新聞網站、官媒平台;3)親身體驗的真實世界:眼睛看到、身體經歷、和身邊人的直接互動。此外,還有兩個「小世界」:4)故事世界:電影、電視劇、動漫、長篇小說,構成「虛構但有情緒」的世界,和5)主動求證世界:個人通過查資料、看論文、讀官方報告、問專業人士來驗證資訊的真實性。
今時今日多數人對公共事務的看法,並不是直接建構在真實世界上,而是在這幾個世界的疊加投影上,而自媒體的崛起加上平台算法的暗中操控,正迅速驅逐傳統傳媒和壓縮親身體驗的存在感。
44%年輕人靠社媒看新聞
自媒體世界有幾個超吸引的特徵。
首先是上手容易:只要有手機和賬號,就能生產內容;只要有時間刷,就能成為受眾。
其次是情緒驅動:平台演算法更偏好「引發強烈反應」的內容──憤怒、驚訝、認同感,而不是冷靜的長篇說明。
再次是真假混搭:專業記者、獨立學者、行銷號、陰謀論者、AI捏造內容在同一個時間線裏並排出現。
對很多本來只看本地電視台、社區朋友圈的人來說,自媒體第一次給了他們「世界的全景」,但這幅全景往往是被平台演算法剪接過的版本;因此,對原本資訊來源就局限的人特別有殺傷力。
這類使用者很難判斷來源的專業性與可靠性,更容易把「講得精采」與「講得正確」混在一起。
路透在其《數碼新聞報告》提到,18至24歲的年輕人中,大約44%主要依賴TikTok、YouTube等平台獲取新聞,而不是傳統媒體網站或電視。
報告強調,社交視頻和「創作者/網紅」在公共討論中的角色愈來愈突出,尤其對於年輕受眾。而在中國,網民每天在線時長約5小時35分(2024年數據),傳統電視和紙媒使用時間持續下降。
總體「注意力時間」很大部分集中在平台(微信、抖音、小紅書、B站等),上面既有官媒賬號,也有商業機構、自媒個體;大量資訊是以自媒體形態被消費的。而2025年創作者平台的廣告收入已經超過傳統媒體的總和,這「第一世界」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傳統媒體與官媒這個「第二世界」雖仍然是很多重大事件的首發或確認管道,但不再是普通人構建世界觀的唯一支柱,正在失去壟斷話語權。
平台時代,官媒也要和自媒體搶注意力,為了傳播力不得不採用平台話語、短視頻剪輯等形式,這又進一步模糊了「官媒vs自媒體」的邊界。
那麼,「親身體驗」這個「第三世界」的位置又如何?旅遊之前,你有沒有試過到「小紅書」上找「攻略」,然後到現場,把視頻走了一遍?
真實世界的體驗被弱化有幾個原因,一是每天花幾個小時在熒幕上,相比之下真實互動時間有限;二是真實世界的複雜性、含糊性、慢節奏,很難在注意力競爭中戰勝短平快的內容;三是哪怕是親身經歷,也往往要回到網上去找別人的看法。
這些都是真實世界被屏幕世界擠壓的寫照。
在這個強大的屏幕世界面前,如果你想求證真實,就必須主動跨越:去查原始數據、看不同立場的報道、問專業人士、讀官方報告或學術研究。但這一行為的門檻高,耗時耗力,因此它只對少數人開放,大部分人停留在「被推送」和「輕搜索」的層面。
如果把一個人的世界觀比喻成一間屋子,那麼自媒體時代的麻煩在於:這間屋子的窗子,是演算法幫你選的。開窗看見的是「你可能喜歡看的那個世界」,即「訊息繭房」。
於是在社交媒體上,使用者更容易接觸到「立場一致」的內容,對立觀點往往被沉到底層或乾脆不進入你的視野。
「證據確鑿」各有各立場
訊息繭房雖是新詞,傳統傳媒選擇性的報道並不是新事。
1970年代,北韓的民眾只知道有個「金太陽」,不知道當時中國還有「紅太陽」,反之亦然。今天,美、以主要傳媒不報道伊朗學校被炸、伊朗不報道自己不斷被「斬首」的情況,也是如此。
自媒體平台只是更甚:甲在刷「證據確鑿」的陰謀論,乙在刷「證據確鑿」的闢謠,丙在刷「證據確鑿」的中立分析──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掌握了真相,堅信別人被洗腦了。
網絡民眾化對於相當一部分人而言,體驗非常震撼:過去,他或她的世界也許只有家中的電視台、本地報紙、親人鄰里的口耳相傳;現在,可以在手機上看到「內部人士爆料」「海外華人真相」」匿名員工自述「某地現場視頻」。
這很容易感受為一種「覺醒」:原來一直以來我看到的都是假象,現在終於接觸到真正的世界了。
互聯網把原本就存在的社會裂縫──階層、地域、教育、信任──放大、加速,並且可視化了。
以前這些裂縫可能只體現在投票結果或者街頭傳言裏,現在則即時體現在每個人的時間線、彈幕和評論區裏。
當一個社會裏相當多的人,是通過這種「被演算法餵養的自媒體世界+稍微點綴一點傳統媒體+極少量親身體驗」來構建政治判斷和道德座標時,傳統意義上的公共理性討論就會愈來愈難以開展。
不同國家對於這套變化的感受並不一樣。
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項跨國調查顯示,在27個國家中,大多數國家的公眾認為社交媒體總體上對民主有積極影響,尤其是一些新興經濟體,認為社交媒體擴大了參與和監督的空間。但在美國,情況完全相反:只有大約三分之一的人認為社交媒體對民主是好事,64%的人認為它是壞事。
這說明,對於那些政治極化已經非常嚴重的社會而言,自媒體和平台可能更像是「加速器」;而在一些原本媒體不那麼多元、參與管道有限的社會裏,自媒體又確實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表達空間。這兩種經驗同時存在,也讓我們不太可能簡單判斷社交媒體好還是不好。
高度管控網絡變更大繭房
既然「自媒體+演算法+訊息繭房」搞得社會七零八落,讓資訊回到「統一管道」,不就天下太平了?
有些國家比如俄羅斯,正是這樣做的。通過許可證、實名制、嚴格內容審核、平台連帶責任、關鍵詞過濾等手段,盡量把「不可控敍事」壓到最小,把主要話語權集中在官媒和極少數獲准的平台上。結果看上去確有顯著效果:輿論場明顯「乾淨」了:極端言論少了,公開的陰謀論少了,罵戰少了;「普通人」在公共議題上的可見發言減少了,更多人退回生活話題和無害娛樂。
但這裏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在高度管控自媒體的環境裏,人們並不是免於繭房,而是被封裝在一個更大、更統一的繭房裏。
區別只是:在平台放任的社會,人人差別明顯,可看清相互的偏好;在高度管控的社會,大家穿上統一發放的「制服」,看上去整齊,但內部溫差和不適感無法察覺和表達,社會裂縫更容易積累在「看不見」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主動求證這個「小世界」少了本來需要依賴的兩件東西:資訊渠道多樣化和對事實的基本爭論空間。
結果是,懷疑並沒有消失,只是從公共空間退回私人空間,從可以被檢視的討論退回無法驗證的猜疑。
既然自媒體有問題,傳統媒體衰落,官媒有自己的局限,訊息繭房無處不在,決策環境充滿噪音或盲區──那普通人還能做什麼?
我的答案是學會在幾個世界之間穿梭:當某條自媒體內容完美符合你的立場時,先別急着轉發,先問一句:有沒有人從相反角度講過同一個故事?當官媒或傳統媒體給出一個很完整的框架時,問一句:這個框架之外,還有哪些事實被認為「不夠重要」?當你對某個重大事件形成強烈觀點時,問自己:這個觀點裏,有多少來自親身經歷,而不是二手甚至三手敍事?另外,定期留一點時間給「難讀」的東西:一篇長報告、一篇你不認同立場的評論,還有和一個立場不同的人認真談一次話。
這些做法都很費力,但如果你認同本文觀點,那麼,在三個大世界和兩個小世界之間多走幾趟路,是我們在這個時代保留一點點判斷力的成本。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