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到来之时,一如其诞生之际那般混乱。

1989年11月9日,在经历了数月不断升级的抗议示威后,一名东德官员在电视直播中误读宣布:公民可以即刻无限制地前往西德。

短短数小时内,成群结队的民众涌向边境检查站,挤爆了哨所。面对海潮般的人群,守卫们别无选择,只能打开大门。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食物短缺、排长队抢购消费品以及基础设施瘫痪之后,这一刻标志着冷战的终结,也是资本主义战胜中央计划经济的倒数第二次胜利。

共产主义被宣告死亡。

短短两年内,苏联解体,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下台。而此时的中国大部分地区仍以落后的农业生产为主,正处于经济转型的初期,西方领导人完全有理由感到喜悦与自豪。

然而,今非昔比。

仅仅35年间,北京的领导者们就规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使中国崛起成为无可争议的工业生产领头羊,并在全球几乎所有矿产的精炼以及制造业领域占据了近乎绝对的统治地位。

在一个正艰难探索如何摆脱化石燃料的世界里,由于西方盲目依赖内燃机,中国汽车产业已准备好在电动汽车领域彻底击溃全球竞争对手。

果不其然,中国在电气化领域同样扮演着主导角色。当西方还在为气候变化的科学性争论不休时,中国早已开始脚踏实地地应对气候变化带来的商机。

从太阳能电池板到电池制造,再到风力发电机,中国已经紧紧锁定了这些领域的市场份额。

而现在,它正在挑战美国在科技领域的领先地位。

一个非常现实的前景是:中国的人工智能模型能够以与硅谷巨头开发的产品相同的成熟度运行,但成本却只有其一小部分。

这些进展无一源于偶然。它们是在数十年间被严格执行并坚持下来的,既不受不同政治观点的掣肘,也不受对定义何为人权顾虑的牵制。

苏联解体时,邓小平已是87岁高龄。他曾远见卓识地指出稀土——中国拥有极其丰富的资源——是一种关键的工业投入品,中国有朝一日可以将其作为施展影响力的战略工具。

“中东有石油,”他在1992年向同事们说道,“中国有稀土。”

时间可不等人

美国还能夺回对全球制造业的控制权吗?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对此深信不疑。

在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内部,许多观念都根植于这样一种信念:中国不公平地利用了自由贸易规则,并从事工业间谍活动,才得以在全球工业阶梯上游站稳脚跟。

这种逻辑认为,美国只需要切断这些途径,通过威胁与激励相结合的手段,并在美国经济周围筑起关税保护墙,将美国企业吸引回本土即可。

毫无疑问,中国运用了包括不正当手段在内的各种招数来推动自身发展,但它同时也巧妙地制定了一套复杂的组合拳——既通过自由市场改革来激发企业创新精神,又辅以高瞻远瞩且坚定不移的国家规划。

其结果是实现了从农业共产主义到高污染重工业、再而到现代化制造的飞速转型。

在此过程中,随着工人从农村转移到新旧城市,民众财富日渐丰盈,这在相当程度上起到了消弭政治异见之效。

而当经济红利失效时,国家利益高于个人权利,在这点上中美两国别无二致。

但两国经济的发展轨迹之间仍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

中国当时正在开创一个雄心勃勃的新世界。

而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却试图倒转历史的轮盘。

底特律漫长而无果的挣扎

世世代代以来,底特律一直是全球汽车工业顶尖水平的象征。

它是工厂流水线管理以及后来自动化生产的教科书级范例。

1965年,约有95%的美国人开着底特律“三巨头”(通用、福特和克莱斯勒)制造的汽车;而到了2015年,这一比例已降至46%。

首先对美国汽车工业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并非中国,而是日本。

日本汽车凭借精美的设计、出色的燃油经济性、卓越的性能以及自带的奢华感席卷而来。这场日本汽车的“入侵”,让美国制造商展开了一场救亡图存的行动——与其说是为了提升品质,不如说是为了寻求政府保护,并最终索要紧急援助。

显而易见,这并没有奏效。

而如今,它正面临着又一次生死存亡的威胁。

早在2001年,作为“十五”计划的一部分,北京就决定大力发展电动汽车。

多年来,中国一直鼓励外国制造商在华投资落户、生产传统内燃机汽车,但它最终认定,自己需要一种新的竞争优势,以便在全球市场上赢得角逐。

此外,中国也急于减少污染问题——这在当时已逐渐演变成一个社会和政治焦点;同时,它也希望降低对石油的需求,因为这些石油必须从中东地区经由可能存在敌意的水域运抵国内。

如今,中国对电动汽车生产形成了近乎垄断的控制。同时它也是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市场,占到了全球总销量的大约65%。

时任美国总统乔·拜登对此深感担忧,对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征收了100%的关税,同时他也出台了一系列税收激励措施和尾气排放标准,以鼓励美国本土产业加快生产电动汽车。

在特朗普政府领导下,这些激励政策大多已被废除。

底特律“三巨头”以及大多数设在美国的外国制造商,如今要么搁置、要么彻底放弃了在美国本土生产电动汽车的计划。

在过去两年中,福特、别克、道奇、吉普、本田、日产和讴歌已相继取消了一系列在美国制造的SUV、皮卡和客车项目。沃尔沃更是直接砍掉了整条纯电动产品线。

损失是惨重的。这些因项目作废而产生的账面资产减记,给底特律“三巨头”造成了近500亿美元(约合715亿澳元)的巨额亏损。

结果就是,目前美国仅生产全球5%的电动汽车。而与此同时,随着美伊爆发倒霉的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进而凸显出依赖化石燃料的危险性,全球对电动汽车的需求正呈爆发式增长。

虽然关税政策消除了竞争,并短期内提振了美国汽车制造商的利润,但他们现在生产的,却是这个世界越来越没人要的汽车。

下一个倒霉蛋将是科技业

就在上周的这个时候,一家此前默默无闻的初创公司发布了一款新人工智能模型,直接引发了华尔街的剧烈震荡。

月之暗面推出的 Kimi K3 被评价为几乎可以媲美 AI 巨头 Anthropic 和 OpenAI 旗下的旗舰模型。

最主要的区别在于,它的价格便宜了超过30%。

本周,随着该技术向公众完全开放,分析师和用户将对其进行全面细致的剖析。

白宫和 Anthropic 指控月之暗面通过一种被称为“蒸馏”的过程盗取了该技术,这开辟了贸易争端的新战场。

他们还指控该公司非法获取了高算力的英伟达芯片,而美国早已禁止向中国科技公司出售此类芯片。

华尔街的科技巨头们今年在人工智能投资上的支出可能将高达1万亿美元以上;然而,如果市场上出现了便宜得多的 AI 版本,这笔巨资将很难收回成本。

同样,北京早在多年前就将科技确定为重点投资领域,并全力扶持本土企业的发展。

国家级的扶持绝不仅仅意味着财政补贴。在确立矿产与冶炼领域的垄断地位时,中国大量投资于科研,开创了全新的加工方法,从而使本土企业能够掌握成本更低的生产方式。

此外,尽管有政府投资,中国却并未害怕让私营企业倒闭。

自2018年以来,已有约30家电动汽车制造商破产关门;据估计,在过去二十年中,已有约400家制造企业退出了该行业。

美国和西方或许依然掌握着全球金融的控制权。但在实体工业领域,掌握主导权的却是实行指令性经济的中国,而且它正将这种控制力延伸至全新且至关重要的领域。

至于这两种经济管理模式究竟谁优谁劣,目前尚无定论。

Source: ABC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