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山

来源|博望财经

去年逛世界机器人大会，很多人都有个共同动作：绕着展台找遥控器——几乎每个成功演示的机器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捏着遥控器的小哥。今年8月19日到23日，再到北京亦庄的展馆里转一圈，这个小哥大面积消失了。

今年最明显的变化，是自主干活成了展台标配。机器人自己在前置仓里接单、找货、打包，在模拟产线上分拣、上下料，抖动和失败仍然常见，但活确实是它自己干的。大会主题"人机共生，产需共融"，办了十一届，第一次把"产需"排在了炫技前面。

背景板上还立着另一个坐标：大会开幕当天，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开盘暴涨629.44%，市值一度冲到4449亿元。热钱、买家和300多家展商、2000多件展品一起涌进6万平米的展馆，问题只剩下一个——表演散场之后，谁来为机器人买单。

01

订单，取代了舞姿

风向的转变，最硬的证据在需求侧。今年WRC首次设立"采购日"，48家央企带着电网、航天、矿冶等12个真实工程场景组团进场，国务院国资委现场揭牌"中央企业机器人创新联合体"。买方带着预算上桌，卖方得用交付说话，"能不能成交"第一次压倒"会不会后空翻"。

但把订单拆开看，行业的温差相当刺眼。IDC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工业具身智能机器人市场规模约57.4亿元，其中依托传统工业机器人载体的应用占36.2亿元，人形机器人相关应用为21.1亿元；全球人形机器人去年出货近1.8万台，文娱商演、科研教育、数据采集、导览导购四大场景合计占了近九成，工业制造只有个位数。睿工业的招投标统计更直接：7月46个具身智能项目里，高校和职业院校包揽了逾九成中标金额。

流量生意的退潮同样写在价格里。人形机器人的表演租赁，火爆时一机难求、日租金上万，半年就跌到了三五百元。优必选2025年拿下近14亿元订单位列行业第一，智元营收从0.6亿跳到10.5亿，宇树人形业务收入同比暴涨708.81%——可招股书里也写得明白，宇树人形机器人前三季度73.6%的收入来自科研教育，行业应用只占9.01%。

清华大学教授邓志东对宇树上市的评价，可以当作整个行业的注脚：这意味着人形机器人从一级市场的叙事估值，开始迈向二级市场注重落地与盈利的公开定价。一级市场可以为故事买单，客户只会为结果买单。

02

展台上的三道考题

机器人开始自主干活之后，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换个东西还能不能干？干得够不够准？速度跟不跟得上？泛化、精度、效率，是今年展台真正比拼的三件事。

把这三件事摆得最直白的是星海图。500平方米的全场最大展台上，它和京东搭了一个完整的前置仓：观众在iPad下单，机器人自己排队、找货、取货、送到柜台。量子位现场实测时下单一瓶脉动，机器人第一次没放稳，自己调整了几次动作，第二次成功——货架没有为方便抓取刻意摆开，整套流程端到端完成，背后的G0.5模型据称可泛化到上万种SKU。工业装配区更苛刻，强化学习把操作精度压到1毫米以内，成功率99.9%。

一个月能进化多少，也有对照样本。7月的WAIC上，蚂蚁灵波吸附塑料袋包装的暖宝宝反复失败；一个月后的WRC，它已经可以稳定吸附盒装药品。当然，翻车现场同样存在：银河通用零售仓演示时，有观众下单同仁堂六味地黄丸，机器人卡住没执行——现场人员解释是前面任务执行太多所致。还有一个更诚实的细节：银河通用线下24小时太空舱零售店实际用的是吸盘和夹爪，而非展台上那双昂贵的灵巧手，原因很简单，成本。

效率维度上，自变量把物流分拣做到了每小时1816件、准确率超98%；星动纪元把分拣线搬进展位，每小时1200件，内部极限测试2000件。展台越来越像考场，考的不是动作漂亮，是这笔账能不能算得比人划算。

03

数据，成了新的战场

模型架构的路线逐渐收敛之后，行业的瓶颈从"有没有大脑"移到了"有没有足够多、足够好的数据"。今年展馆里数采设备的密度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五路玩家集体入场。

数据从哪来、怎么用，各家的分裂比想象中更大。星海图高继扬是真实数据派，联合北京亦庄共建"亦数智能"，推进"100万小时超高质量真实数据计划"，理由很直接：算力最贵、人才最稀缺，数据成本相对可控，是个可以解决的工程问题。银河通用王鹤站在另一边，认为遥操作和实机采集效率低、成本高，必须走通Sim2Real，其"通用小脑"基于10万小时人类全身运动数据叠加仿真与强化学习，推理延迟压到0.39毫秒。

数据焦虑之下，卖铲子的人闻声而来。他山科技的触觉指套让观众边收拾桌面边采数据；帕西尼的手套一次采集、多台上肢同步复用；途见科技干脆开源了首批全手触觉数据集，覆盖20类操作任务；自变量一口气发布QUANXTA Zero三款数采硬件，从VR头显到入门头环；章鱼动力的肌电手环主打跨个体零样本泛化，新人戴上即用。

数据到底怎么配，行业还没有答案。一位资深从业者对网易科技说得坦白：真机遥操、互联网视频、仿真数据都在用，最优配比是什么，今天没人知道。

04

人形不是终局，考场见

硬件形态之辩，是本届WRC张力最大的一道题。墨奇黄青虬是"全人形终局派"：物理世界为人类而建，人形最适配现有环境，采集数据也能复用，但现阶段可以做"形态裁剪"，用轮式底盘加夹爪过渡。智平方莫磊则明确反对画等号：在汽车、面板等高端制造里，轮式双臂在稳定性和能耗上就是比双足更合适。

相比之下，工业一线给出的标准要朴素得多。乐聚机器人助理副总裁张大鹏在现场直言，要区分展台上的长程任务表演和工业现场的长时间连续作业："大家需要的是一台能直接卖给工厂批量干活的量产机器人"——24小时不停机，单台成本三四十万元，现场展示与交付毫无二致。

至于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何时到来，三个头部创始人给了三个答案。王兴兴的定义最苛刻：机器人自主进入任意陌生环境完成80%的任务，快则两三年，慢则五到十年；黄青虬用出货量划线，1000台机器真实进入商用场景规模化作业，三年内可期；高继扬则提醒，GPT时刻能被瞬间感知是因为人人能摸到手机，而机器人最先落地的工厂和仓库普通人摸不到，拐点可能"润物细无声"。

遥控器消失，只是这场长征的第一小步。从"机器人自己干活"到"机器人干活比人划算"，中间隔着泛化、精度、效率、数据、成本一连串考卷。WRC的展馆每年都会散场，真正的阅卷人，在工厂、仓库和门店里。